Saturday, November 10, 2012

纸醉金迷

从前,你是不喝酒的。

坐在柜台后冷眼旁观那些色伯伯们喝醉后的胡言乱语,看他们对倒酒女郎上下其手,你觉得恶心。
他们总爱在付钱时把皮包撑开,让人看见里面花花绿绿的纸钞。然后,大把地把钱丢到你手中。这时候陪酒的女郎会笑着说:“哎呀老板,最近赚很多。等下再多叫一round啊!”
他们很大方地说好啊好啊,转身却把所有零钱拿走,连几十仙的小费都不给你。
你恨恨地回到柜台,听那些色伯伯天花乱坠地吹牛,然后捂嘴偷笑。隔了一道帘子而已,就算音乐开得再大声,笑出来肯定会被听到吧!到时候别说小费了,如果他们发起酒疯可能会用空酒瓶砸你那颗脆弱的脑袋。

有时候,你会看见他们色咪咪地望着倒酒女郎的胸部(她们总是露出事业线),有些还老实不客气地伸手抚摸她们的腰部或臀部。尤其是在打撞球的时候。技巧明明比较高超的女郎会用很嗲的声音要顾客教他们。在暗黄色的灯光下,顾客们弯腰瞄准五颜六色的球,半秃的头反射的光亮得在柜台的你也能看见。他们一边假装很专心地在打球,一边想着怎样吃女郎的豆腐。

有些顾客会在开始营业时就来了。这时你会陪他们喝茶(好像是铁观音,绝对不是鬼佬凉茶。当时你滴酒不沾的。)聊天。有一个顾客,第一次见面就和你谈到他到处旅行时遇到的趣事。他说,有一次他喝酒后一时兴起,便开车从柔佛州驾到泰国去,接下来的几天都在泰国的公路上行驶,一直开到泰北边境。你知道那是吹牛(有点不合逻辑),可也假装钦佩地发出“哇哇”的叫声。过后,每次酒吧营业前你们都在喝茶聊天。有一次,他带了和两个女儿去九寨沟游玩的照片给你看。那边的风景真的很美,像是色彩缤纷绚丽的天堂。“可是很多人,人挤人地欣赏美景,有点没趣。” 又有一次,他告诉你爬上华山那崎岖险要的山路。你一边听一边想象《射雕英雄传》里的郭靖是怎么上山的。那个顾客还说他下次的目的地是西藏,要带着女儿去的。
你觉得,他还真是个疼女儿的爸爸。
然后酒吧开始营业了。他叫了一round的酒(四支Carlsberg ),在阴暗的角落里抚摸着陪酒女郎的腰。
那时候开始你便他妈的讨厌这虚伪的世界。


令你印象深刻,也让你更讨厌喝酒的,是个麻花子脸的肥胖顾客。他总是在半夜一点出现,叫两支啤酒,和你的老板嘻嘻哈哈地谈天说地。那时候是高峰时期,客人会突然增多,令你应接不暇。一下子要跑到这桌去下单,一下子要跑回柜台找零钱,还要看着孟加拉工人有没有偷酒。
好不容易能停下手,继续在柜台看书(配乐是前面歌台上一个auntie扭曲走音的歌声,说你为什么不挽留)。然后,那个麻花脸的胖子走过来,靠在柜台上,把脸贴得很近。他总是把一杯酒摆在你面前,说服你喝下去。“小妹,来喝酒吧!一杯而已!就一杯!” 他说话时口水会乱喷,你很讨厌,却要忍着不去抓一把卫生纸来擦拭,还要笑着拒绝他说:“我不能喝啊!如果我喝了不能工作,老板会骂的。” 你很努力地微笑着,他很努力地说服你。最后僵持不下的场面总是由老板来化解。“老板!她只是个打工的,别这样为难她啦!我帮她喝,OK?你去装多一盘花生来给老板送酒。” 你点头说好,转过身去把江鱼子花生装入黑色的小盘里,顺便对着花生下一道诅咒。


好不容易挨到凌晨四点,终于能下班了。你帮忙把空酒瓶收好,把酒杯里残留的酒倒掉。人们疯狂糜烂过后的残局,那种冷清有点寂寞的味道。这时候,陪酒女郎们会坐在柜台边看着你工作,手里的烟袅袅升起。你算过了,她们一个人在一个晚上能抽掉一包烟。她们缓缓吐烟,却不再说话。嬉笑怒骂了一晚,也累了。你偷偷瞄了一眼,却不明白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着的冷漠,不明白她们的眼睛里闪着的光是什么。有时候,她们会和你说故事。你会一边计算每个人今天的销量一边听着她们细细诉说的陌生的事。她们都不知道你的名字,只管叫着你小妹。你说过,总有一天会写下她们说的故事的。


离开很多年后,你才开始喝酒。
酒吧里强劲的音乐,放肆的笑声。酒精在血液里扩散,头脑开始不清醒。你尽情地沉溺在那昏眩的世界里。
为什么讨厌酒精的你要开始喝酒呢?你找不到原因。或许和那天在烟雾迷蒙里的眼神有关,或许和散场后残酒的味道、寂寞的冷清有关。
或许,你只是让自己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大人。


他妈的,这世界!
--《麦田捕手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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